非晴

原 〈臺大文訊〉

太多人知道這個故事,這個故事的餘音,可是,誰曾告訴你:為什麼?為什麼?

□女孩

等待!呵!等待是什麼呢?…….
從種籽掙扎到枝芽,從蓓蕾忍耐到果實,從一方頑石破碎到細沙,從遙遠的北方,遞來處女座寒冷的星光。
請問你?現在幾點鐘?

□男孩

醒來,又從忘卻一切的天堂,被逐進了痛苦的復甦
幾點了?
晚了,也算了,…….
一隻被餵飽的蠶蛾,憑什麼?馬上就被囚進了錦繡的牢籠?

□女孩

如果路夠長,如果人夠靜,如果天夠冷,如果夜夠深,黑得可以隱藏我白皙柔嫩的脖子,可以假作一個好僻的女郎,可以假作一隻伏在下天裡的秋蟲,可以冰凍我那將憔悴的心房!
啊!只是一片映著月光飄落的葉子,我為什麼要把他夾進書裡,便以為網羅住了桂香。
請問你,現在幾點鐘?

□男孩

飢餓,起床後又是新的飢餓。
找點東西吃,只要能填飽肚子,那管它酸苦辣甜?
是她的來信嗎?丟進字紙簍吧,
一個好奇甩出釣竿的孩子,那裡已經矢志,終生做個漁夫?

□女孩

那是一張像野獸般咬囓的唇,那是一雙像蛇樣糾,像貓一樣的體溫,黏膩的舌,卻以我瘦削嬌弱的身軀,投於細雨煙籠中的蒼茫。
那裡是我期覓的燈火?那裡是歸牧撫慰的笛聲?
請問你,現在幾點鐘?

□男孩

推開窗,讓無勁的晚風,也暫時塞滿這間斗室,讓我像一條在衣縫中偶然遨遊的魚。
魚?是的,如果我是釣到一條魚,可以把它吃的,然後忘了。可是,獵到一個人,怎料到人的鯁骨,卻如此難吐?
找個樂子吧,尋個新的目標。玩過太多次的遊戲,不過像是圈疲乏了的彈簧。

□女孩

我惦著的腳,會不會枯做海邊張望的岩石?我懸著的心,會不會朽做山間上
無人拜問的索橋?
游風又走了,人影也疏了,為什麼不也攜走我的嗚咽?封住我的咽喉?
請問你?現在幾點鐘?

□男孩

原諒我,假如你還在等待,
從追逐到被追逐,是同樣的傷神,
被等待和被遺棄,是一般的殘酷。

□女孩

該些了,該終止了。
我累了,我倦極了。
一趟又一趟被戳刺著同樣的失望,一聲又一聲複誦著同樣的嘆息。
啊…….
最後一次,…….請問你?現在幾點鐘?

□路過的陌生人

一點半!

□女孩

鐘,你是何等的一個諷刺?遲遲不為我指示,那快樂的時刻?
願,我肉體的錘,終能敲響我心,宣布我靈的期盼!
勇敢起來吧,焦慮會退去。
啊,繩,請賜給我你的引渡,
我再也,…..再也不必知道現在幾點鐘,…
呃,……

□男孩,天亮後

真奇怪,這麼細的一根絲帶,…….
繩,雖然是你的束縛,………
啊,伸個懶腰罷,究竟是我的解脫!

□故事的餘音

在很久很久以後的夜裡一點半。
很多次,一個陌生人在傅鐘下被少女攔住,
「請問你,現在幾點鐘?」
當陌生人把視線從腕表上抬起,他找不到聲音的主人。


後記:

這是流傳在臺大校園超過50年的鬼故事:如果單身男生在午夜13點半,經過寂靜的傅鐘,會有一位留著50年代流行長直髮的女生,攔路詢問時間。若男生低頭看表,回答「1點半」,再抬頭,女生已消失不見。…這位在鐘下結束人生的少女,為何芳魂不願離去?為何頻頻詢問時間?是對薄倖的怨恨?還是某種誤會的悲劇?甚至是浪漫激情急凍後的變調?…2組作者,作了不同的詮釋。

大約在1967年左右,我聽到了這個驚聳而悽美的故事,於是擬測男女主角的心情,寫了「鐘下的幽靈」這篇故事,發表在「文訊」。

但是向泥(她是一位女生)讀了以後,認為男生的心理和我寫的不一樣,所以重新和我一起又寫了第(2)版,發表在臺大校刊上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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