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雄

原刊〈臺大青年〉

讓我們把窗子推開去。

讓我們瞭望這蒼藍天穹下的世界,遠瞻雲峰層巒,近探這發展中的城市;今朝有雨,可是我仍記得昨日的陽光。冬日將漸;又是花葉更色的節氣;大地,瞬息萬變,是山川雲霧的舞台,是生命的調色盤,而我何幸,便生長在大地的搖籃。

往年,攀爬我鄉的山崗,牧草翻飛,享受溽暑午後的涼和靜,早已啟示我生活美好的一面。來台北唸書後,有時踏進陌生富麗的書庫,另一種肅穆,又指示我以生命豐富意義的一面。因此,我便偷偷肯定了生存的目的,乃是採擷自然界的粉黛,填補自己多竅的心靈,敷飾世界每個角落。具像的說,就是學與作,多學自己天性的一方,多做能把快樂分享的一面。

悲觀論者,往往宣布:人自出生,學爬、學走、學講話、學思想…在人們學會了應付這社會,一切的技巧以後,又要學習死亡!過去的努力,又付諸坯土。

我記得,一年寒流來侵,家園滿山茶花,撲落仄徑;我踏過她們,並沒有付出黛玉式的傷懷。因為,我相信這一種天地間世代交替的成律,只要他曾迎風吐蕊,也便不算枉活。

事實上,對生命的悲觀,也可視為一種野心幻滅的延長,或者是事業阻礙而退縮。我曾見過一位先生,想主持某校的教務,因此提出的革新方案很多,及活動失敗,便極力詆毀學校,更努力破壞當局的施政方針,的確令人惋惜。孟子說,其進銳者其退速,恰巧是這類人的一種造型。

我也幾乎淪為一個悲觀者。就在兩年前,有兩次我和幾位青年朋友,合辦學藝性的報刊雜誌,開頭的理想很高,目標是推廣文學,後來倒演成社長、委員名義之爭,於是好朋友一變而為長官、下署,拍桌子、打官腔有之 --群起鬥爭奪權亦有之,官場現形種種不一而足,版面、內容無人料理,也無從負責,頭銜經費要抓牢。結局呢?不是粗製濫造,就是不了了之。

當時,我便深嘆:社會上薰染我們青年的,何其之薄!十數年教育,感召我們孜孜學子的,又何其之浮!一時真心灰意冷,認定文學的口號,已不過是另一種政治手腕的變態,青年應有的熱血,已被惡劣風氣的染缸,醬成了冰冷。

直到某日氣舒神和,才突然悟出達觀的道理,這肥沃星空,難道又有什麼能夠非議?捧出水彩畫架,赴郊寫生,找出紙筆,臨案素描;高興了唱首歌,甚至參加齣話劇的演出,宣洩自己的感情。偶然,買柱檀香,午夜書寫下流進心靈的句子。將來,我也許會走進暗房,學習沖洗;啊!要學習的事情實在太多了,即令不談藏器於身,待時而用,能夠順著自己的偏好,發展自己的所長,也是特殊的享受。

我也要作,作一些提醒人們忽視了的事。

由於通學的不便,賃屋居住也實有其難。

高中三年,我乃經常搬家的情況下度過。在我經歷的環境中,我曾親眼的見過:上年紀的婦女,成天用骨牌的吵嘈,麻醉她的耳朵,因而拖成了孱弱的身體;孤獨的男人,用舞孃柔嫩的皮膚,滿足她枯皺感官的需求,不得已作了醫師的常客。又有許多在學的兒童,休閒的時間,完全耗費在電視機前,粗俗的鬧劇中,幾乎斷送了學業。

無論如何,一種娛樂,如果會耽誤了更重要的事情,到底是不該推崇的。而我則願意來獻上,解除人們疲勞的調劑,藉我的眼和口,述說出這富有世界的五光十色,詩篇樂章,讓我們一同讚美,宇宙賜我們之厚,使我們開闊心胸,情有所寄,靈魂得與飛昇與日月遊。

對於藝術工作有志的人,依照古老的例證,也許多少得報一點犧牲的心理,而實際上,這種犧牲,卻更是一種精神上的收穫。

我時刻都在準備學習,時刻都在感到一分鐘自我的淺陋,也時刻都在預備奉獻。目前,忙碌以忘憂,便是我生活的中心。當然,我絕不會鼓勵一位電機天才,把時間全花費在作文寫詩,或是吹奏樂器方面。因為我堅信,最對得起自己的生活指標是:莫追索那盲目的幸福,去尋找那貼切的快樂。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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