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急變.不抗變‧處變.應變求變

中央日報文學獎‧得獎感言

中央日報文學獎原刊〈中央日報〉第十版,1986/10/22 

十餘年前大膽不經的嘗試,變成今天穩健正規的代表,從對一首詩歌評價的變遷,似乎也反映出我們社會在不斷創新與變遷的過程。

我參加中央日報舉辦的「蔣公誕辰紀念詩歌徵文」,以「蔣公的手」一詩僥倖獲獎。當我讀到評審先生報告,其他獲獎傑作多是由側面剪影,展現豐富多元的色彩;而我的作品入選則是「從正面著手,而從正面表現這個主題很難。」我油然感到一種慚愧夾雜著驚奇,以及其他複雜情緒的衝擊。

六十四年 蔣公崩逝的當晚,台灣大學的學生決定要呈獻一首追念感懷的詩歌,當時我正擔任「臺大青年」的總主筆,這項工作便落在我的肩上。那時,我構想:追懷歷史的典範,應以戰勝未來的考驗回應,叩念哲人的蔭澤,應以加倍樹德的耕耘為報,把由仰止嚮往而學習獻身的觀照,作為詩歌的中心題旨,著力描寫大時代的背景,而 蔣公正是貫穿大時代的人物。
不過,在作品完成以後,訓導師長們表示,這首詩未能適當的凸顯偉人的形象,也尚未澈底的表達大眾的哀慟,認為這是一種「側面」的表達筆法,不是處理這個莊嚴主題的成功方式。

過了十幾年,我把這首塵封已久的作品整理後重行提出,本來是抱著勉力一試的心情,並不敢有所期望。不料這項作品和其他當前想像力更為奔放的詩作排比在一起,卻成為了「正面」的作品。當年「正面」的作品,是從描寫舵手與導師的意象入手,我的作品自屬側面;而今「側面」的作品是由尋短見的中共留學生著墨,我的作品在對比下又屬正面。這一種時間變遷後的比較,令我的感觸良深;而這一種取材、表現、評價的改變,或許可以歸結於創新與變遷的過程。

S型創新擴散理論

創新的問題可能不僅發生在詩歌的選材與評價上,更反映在社會的許許多多的層面中。多年來,有些事物逐漸產生了創新的效果,有些事物卻遲遲還未能蛻變,其中的因素頗值得深思。

其實,有些先進國家的學者,已經領悟到創新不是良知良能,而是一種學問,有時會在潛移默化中發生,有時也會受到一些外在因素的影響,因此在近二十年來,「創新」並已成為一個獨到的知識領域。
從學術的眼光來看,創新就是指採納一個新的構想、措施、或是事物,在狹義的說,任何現狀的改變也都可以稱為創新,經過嚴謹縝密規劃的創新,通常都可以較後者獲得較多積極的效果。

美國學者羅吉士曾指出,創新或是變遷的過程可稱為「S型創新擴散理論」。「S」左半部平緩下垂的尾巴,是對創新觀念產生認知、興趣、評估的過程,想法雖然有了,但是經過很漫長的時間,真正參與創新行動的人數卻很有限。「S」中段陡直上升的腰幹,是對創新事物進行實驗、採行、制度化的過程,在相當數量的人踏出第一步,並且發生初步的績效,立刻會引起一連串變動,在很短的時間內,使創新與變遷風行實踐。而「S」右半部再度平行緩進的頸部,是創新已經成熟以後的過程,有潛力接受改變都已經改變了,但總會存在一些不願改變的人,因此,任何事物的變遷,也不會使所有的人改變。

不急變

這項「S型創新擴散理論」似乎可以提供我們三個想法:第一,不急變。「S型創新擴散理論」說明,創新和改變是一種累積的過程,不是一蹴可幾的現象,一個新的做法,不能馬上取得眾人的欣賞,一項新的號召,不能立刻引起一致的行動。在「S」的下垂尾部階段,不必奢望立即發生改變,而要能忍耐醞釀的時期,一旦各種條件成熟,自然會水到渠成,產生移形換勢的成果。

一首詩歌由側面評價到正面評價,就是耐得住時光醞釀的結果。其實,不僅於這個柔性的例子,許多影響廣闊的剛性事物也是如此,譬如最近在經濟上,實施四個自由化,在政治上,即將解嚴與促進人民團體規制化,也都是循「S尾」漸進的必然改變。這些觀念的提出,都已經歷漫長歲月了,今天我們要實施它,就是肯定它的正確高明,但事實上難以在早期急進冒進。有些人的先知卓見會快一步,但必須等待外在條件成熟,其他人一起跟上。

不抗變

其次,我們想到的是不抗變。「S型創新擴散理論」又說明,創新和改變在關鍵點時會發生陡然上升的情形。「S」的尾巴和腰幹的交界點,有一個名詞叫做「臨界點」,臨界點之前是一種局面,臨界點之後會突然變成另一種局面,改變不是成比例發生的。

美國有一位思想家孔恩指出,社會是由少數菁英和大多數基層人員組成的,而少數菁英卻領導著整個社會思想發展的方向。其實這也就是論語說的「君子之德風,小人之德草」風行草偃的道理,「君子」不是一個人,而是一小群菁英,菁英沒有完全改變前,改變的情況不大,但當決定性的菁英都改變的時候,基層人員會立刻跟著一面倒,產生臨界現象。

創新與變遷一旦通過臨界點,就出現了爆發噴射式的不可抗拒力量。因此,我們必須要能知微見著,隨時調適心情,準備迎接新事物,因為臨界改變並不是突變,而是一種必然的趨勢。也因此,我們對於走得快一點的人,不必以異端對待。譬如早年我們對經濟獨立的女性,常常帶著異樣的眼光,而今天我們卻普遍尊重女強人。我們今天認為的左道旁門,可能一通過臨界點就變成轟轟主流。

處變、應變與順勢求變

最後一個值得注意的問題,就是如何處變與應變、進而通變、順勢求變。

易經繫辭:易,就是處變、應變

易經的經文後面,附了一篇「繫辭」,內容雖然很多是古代哲人以玄學角度解釋宇宙觀,也蘊涵了若干歷久彌新的哲理,其中最精髓的概念之一是「易知簡能」:真正的知識,就是懂得變易的道理,可以洞察通變;真正的能力,就是懂得以簡馭繁,把握重點捨棄枝節的能力。

易,就是變,就是生生不息,就是人類進步的原動力。有了這個認識,面臨任何變遷,我們都不必驚慌,更毋需有過度敏感的反應。譬如最近幾年來,資訊常給我們社會重大的衝擊,許多機構、企業開始推展自動化,結果有些員工產生了抗拒的心理,這就是尚未領悟變遷的必然性,認知的境界猶待提升。

通變論:順勢求變

六朝時代的思想家劉勰曾提出「通變論」,即「設文之體有常,變文之數無方」雖然是講文學流變,但似可以萬物齊一觀之,「常」是動機,「變」是形式,常中有變,變中有常,只要動機是善良的,我們樂於迎接任何變的來臨。

英文中有一個相對新字Proactive,一般翻譯為被動的「應變」,並不達意,應該是主動的「通變」、順勢求變。

在人類歷史上,「英雄造時勢」的少,「時勢造英雄」的多,而許多英雄是莫名其妙的站到時勢的前端,真正看見趨勢而全力奔赴到浪頭的,大概只有棄學搞個人電腦作業系統的比爾‧蓋茲、與重返蘋果搞數位音樂與智慧手機的賈博思…等鳳毛麟角之士吧?

曾經為世界第一的手機企業諾基亞,在關門時的最後一句話為: 「我們並『沒有做錯』什麼,但不知為什麼,我們輸了。」

這個曾經莫名其妙變成世界第一的企業,在最後還無能認知:重點不在『沒有做錯』,而是『沒有做』、沒有順勢求變。 

TX 取用行為模式‧預測創新與通變

TX 取用行為模式,就是解釋S型創新擴散現象,與通變論何以成立的基本知識探索。

任何人類的行為個案,其實均不脫人類行為的基礎模式。

裁詩詠懷偉人,不論形式上採用詠頌導師舵手、或是歷史觀照、或是一位尋短的中共留學生故事,只要懷著虔敬的心情、表達追遠的誠摯,都是可接受的作品。

又如在臺灣發展史上,不論是實施四個經濟自由化之前之後,或是戒嚴解嚴的不同階段,只要目的是保障全民的福祉,促進整體的繁榮,以最適當的途徑達到民主社會的最高理想,都是我們應當支持的。

台灣經過了三十多年的生聚與教訓,許多事物都正要站在創新與變遷的臨界點上。有些事物,譬如詩歌的取材,已經快速通過臨界點,到達了另一個境界;有些事物似乎仍然在徘徊猶豫。台灣已經飽嚐過了許多在「S」腰幹上扶搖直上的滋味;但如何促進更多的創新與變遷,尚待菁英份子更多「易知簡能」的實踐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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