原刊:〈中國時報 人間副刊〉

到山裏採點青、
到海瞰採點藍,
填充我深黑的眼睛,
給空白的記憶,敷上點迷人的色彩。

採中國時報吳統雄

從山坡上可以看見長堤,看見流水,看見老河摟抱的半島。
河水是群駱駝,灰暗的,蒼老的,半閉著晦濁的眸子,偶爾閃過一線夕陽的浮光,便又踏著單調的步子,緩緩走向遙遠的藍天。
半島上的城,是河堆上辦家家酒砌的塔,穩穩當當的坐著,搭著一肩灰塵。真的、少了幾縷炊煙,就好像血脈裏已聽不到生命的顫動似的。(別說:它他們已經用瓦斯了)
在那平坦的路面上跑著,非轉著四隻輪子的機械匣子,就能代表生命的前進嗎?
採一片樹葉,將它放在嘴裏嚼,讓綠汁塗在口邊。

採中國時報吳統雄
這些葛籐真可人,彎彎的,追求一些陽光。
我本來是站在一株砧斷了的老榕,它的盤根上的,提著單隻腳在晚風中打圈,而風撩起我未扣的袖口。
也許(我猜想)是海中反射的一點白光,(是鮫鯊拍起,迎映著殘陽的浪花?)穿進我的眼簾,刺激了我中樞的某一處地方,我更暈眩了。
於是,我自山崖上跳下。
大夥,和女孩也跳下了,山風戲謔地掀起她保守的裙子,四葉草羞赧地偃倒,不敢仰視她圓潤的小腿。她的臉頰便像西日般醉紅起來。(是的,黃昏的山林,送來太多芳醇天釀的酒香。)
拒絕了我伸出的手,她獨個站了起來。

採中國時報吳統雄
為了貪吃一個梨,(從我的手中遞到她的手上,再遞到他的手上……)錯過了看日落江河的儀仗。
我看過的,告訴他們。落日是個粉盒,替河的柔夷塗上了蔻丹
蔻丹,替想嫁的海閨女搽上了胭脂,更替疲倦了的陸線眼皮,輕輕搽上了淡藍的眼膏。那艷光呀,便向流水倒溯回來,像滴進瓶水裏的色彩,焦急的擴染她的舞裙,流呀,流,流進每一棵岸邊水蘆的心,濯洗它們漂搖的影子,拋卻的絮髮……
女孩便出神的聽著,眼光就疑聚在幻想的焦點。她啟口輕輕的說:「我們還有機會嗎?」
有機會?沒機會?天下萬事還不都作祟在一個「緣」字?我怎麼知道哪!
把吃剩的核拋進?籠的山谷。
或許,有一天我再來謁拜的時候,已是梨木成蔭子離離了呢。

採中國時報吳統雄
竹葉鋪滿了小徑。
可愛極了。
綜黃的葉子,告訴我一段曾經的繁華,與今日的愁腸,輕描淡寫的傾訴,來自那腳底悄悄的摩娑。綠竹又勾住我的行衣,告訴我一片生機,生存裏帶著雅緻,雅緻裏含蘊著怡然,一片農村氣象。
隱士應當遁入竹林,一嗅竹節的芬芳,一嘗筍汁讀苦澀,踩出一條小徑,再教竹葉灑滿,藏下自己的背影。
我曾想過,買截篁竹,雕隻毛笛。
我不會吹,可是會賞,會按,會撫玩。

採中國時報吳統雄
我的眼睛發亮了。
我早就期待這一種絨毯,由野草草食結成的絨毯。觸覺的柔軟,使我的肌肉煥發出一種麻顫的悸動,這是培育生命,大地的搖床。
大家合唱一首不起勁的歌。的確,萬木婆娑的讚頌,啟不更悅耳嘛?何必硬要擠進大自然的樂章,添加一段不諧和的音程?在我麼胸腔肉跳動的心,懷著對世界純真的飢渴,便已經是活躍的音符了。
他贈給我一朵凋謝的靈芝。
「會帶給你幸運的。」他說。

採中國時報吳統雄
如果繼續撐著臉,在那崗巒上呆坐,我會生根的,駕臨在橘子林之上,盤亙在藍色的浮雲之下。
望著遙遠、遙遠的城角,揮動磚泥的一?,多好,圓鍬裏的沙土,永遠噴灑不到我的臉上來。
他們在世界上各角落挖掘,最後埋葬他們自己。
白天,忙碌代替了棉被,覆蓋在他們的身上,他們還只是酣睡在另一種夢裏。而,煩囂,卻只能爬過我棄置的履下。
我光著腳攀上山腰,其實,我更願赤裸。
此刻,我,願在山頂與草木同朽,隨露水在乍漿草的莖下消蝕。

採中國時報吳統雄
這是葦田,藉仙女的手織成的葦田。
其他夥忙著鑽出這峰左茂密的紗帳,我不願。
不是很好的窩嗎?兩手枕著頭躺在坡上,從搖擺的花穗間,點數漸漸上昇的星星。

採中國時報吳統雄
不是個好故事。大家在山巔隨意編纂,你一句、我一句,有時輪流,激動的時候,各自爭先,頻頻織起了高潮。各人為著情節,爭執著替它穿上自己喜歡的打扮,因此,「故事」結上了條大花寬領帶,又套上件中式馬褂裙。
我是想說,想說。
有個美麗的少女,向海祭獻了她童貞的身體。

採中國時報吳統雄
霧很深,竹抄很高,我們在濃夜中穿越。
使我想起鎮在魔法下潮濕的迷林。
雖然我甚至看不見對方瞳裏的晶瑩,我仍真不願離開,走出這迷惑的宮殿,只有仰頭星光的依賴。
我愛比長長的甬道,沁透的清涼,夜,神秘的夜!

採中國時報吳統雄
那晚,直潭的瀑聲很響,在另一個坡面,我們看見粼粼的波光,一大片,
像張消防隊的網幕。
為了某種原因,我們必須拋棄曲迂的山道,滑倒和爬行,(手在含水的泥土上摩擦,是很過癮的)走向燈光闌珊的城市。

採中國時報吳統雄
寂寞的吊橋,橫跨過我的頭頂,在急湍的河裏,鏤下一幢佝摟的影子。堤內只有一處燈火,圍聚著三、五個暢談的船家,在避雨的棚下。
所以,我們就又跨入另一個世界中了。
小舟都緊繫在岸旁,像串銜接著的,入眠了的熱帶魚,而水花拍打著船舷。
細雨霑濡了我的外衣,就沿著水邊走吧,踢兩塊石頭。
散了之前,讓我們再拉起手,說個秘密,不會被風兒偷聽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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