吳帆 原刊:〈建中青年〉1970-1971

「看哪!這綠。」誰喚道。
一個深秋的季節,我們三個--小六、興海和我,聚集在小溪的盡頭,我們不僅是來享受這濯足之樂,讓閏女柔荑般的溪水,顫顫的,撫過我們的腳背。而且像姆指粗細蝦子兒,更吸引了我們這一群。
不知是如何走至溪尾,只知呈現在我們面前的,是一整塊的綠,一泓曠闊的青色湖水,不論溪水多清、多晶瑩,只要流住青潭,一概染成了沁涼的綠。

這是一種盪漾的綠,如果你把它比做叢林峰巔的蓊鬱,那就太濃了,若說它像一大片蔥翠的草坪,那又嫌淡了。青潭青得出奇,青得鮮麗,更青得嬌柔,恰似一張過大的浮萍,可以活生生的溜走,遨遊於四野之中。要是有一縷微風,那就更灑脫了,如那淡妝的舞女,扭動著款款纖腰,上下嬝婷的綽弄丰姿,使她那一襲寬鬆的碧玉羅裙,牽引起一道道的波紋,逗得萬物沉醉在它的漪漣中。
一切倒影都是綠,雖然圍繞在它身旁的丹楓,紅得多誘人,銀色的蘆花白得多淡雅,黃色的野花多明媚,甚至連那天邊一抹絢爛的秋霞,怎比得了青潭的一絲餘馥?它,是一塊未經雕琢的寒清璞璧,更應該說「她」是一位尚未粉飾的小家碧玉。

我們目瞪口呆,心兒癡了,為著綠。直到一隻離群的孤雁,長唳著掠過我們的頭頂。
「這是什麼地方?」小六嚥著口水問。
「青潭!」我脫口而出。
「青潭嗎?」興海開口了,顯然有著困惑。
「唔!是的,青潭。」我再說。

從此,這裡就叫作青潭,青潭就是我們的地方。我們經常把腳擱在水裡,臥在岸邊,讓陽光炙著大夥的身體,讓涼風拂過我們的雙頰,然後再帶著滿屁股的紅泥,飛奔追逐。有時,我們會一同躍進這一汪綠,擁著綠,吻著綠,甚至掬上一捧綠,一路滴滴答答載回家。三人不止一次在此編織著悠美的遠景:小六,要上山打鳥;興海,要下水捕魚;我,則要到潭後山坡,開闢一個屬於我的苗圃,黃金的苗圃,植滿紫珍珠也似的葡萄,及千萬計血紅的石榴,放出不同凡響光彩,興青潭相映,不讓它專美於前。山腹中的天然石穴--那好像通向無底深淵的隧道,被我們選作了將來的家,以便置在湖畔林石中,尋找那混沌初開的自然美。

但是,當潭水再不能淹過我們膝蓋的時候,到青潭出神的日子也減少了,終於大家已默認青潭不再屬於我們三個了,到底是我們遺棄了綠?抑綠遺棄了我們呢?只知,夢,就像肥皂泡一般,起初有著萬花筒的光澤,到末了,總免不掉幻滅的命運。

青潭的故事

也許三年,或者四年後的一天,我又回到青潭,潭邊的那株老樹,五條主榦依然向天空招揚著,像一隻巨靈掌,在祈求著什麼。只是枝上不見了並排懸掛六條腿,小六進了空幼,興海入了水產,他們也算酬其所好了。我呢?既何有耕耘,更何來收穫。

昔日歇腳的巨石,如今已舖上了一層斑斑的苔氈,一群白鵝,紳士般蹣跚步向它,開始還有禮的謙讓著,你擁我擠的,然後又一齊噗通的落入水裡,現在牠們可忙著了,用橢圓的喙,洗涮雪白剔透的羽毛,似由象牙展開的蒲扇翅膀,互相扑打著,拍起如碎玉的水花,不,應該說拍起花瓣尖尖的水朵兒,在漫空飛舞,綠的世界中,平添了不少生氣。突然牠們發現了我,瞪視著,群起對我呱呱叫著、問著:「陌生人,你來自何方?」「汝意欲何為?」牠們的長頸子起伏擺動,令人我想起了在空中飄盪的一根絲帶,過了一會,覺得沒趣,又伴著嘎嘎尾聲離去,牠們走了,我依然獨我。

我在潭邊漫步,涼如夜露的水,湧過壓倒的小草,再汨汨的滲進我的鞋縫,我不是要翻找那橫行的霸王,我只願再尋覓到孩提時代的倒影--曾炫耀著我逮到一尾大鱔的映像,為何不復存在呢?我有點暈眩,汗珠在我的眉梢上停了一停,然後迅速的滑過臉龐,跌進我敞開的領口,引起一陣暖洋洋的癢意。我醒悟了,沒有一點綠是我的。

倏爾,我想起了舊時的「家」,兒時的溫馨,不知是否還在室內飄香;故時的笑語,不知仍否在空中迴盪。我很快的找著了它,雖然洞前已如蛛網般織滿了牽牛花籐,一株羊齒植物已蓋滿了半個洞門。霎時,我感到一陣觸電似的震動,立即閃過了我的全身。對了,我為何不逃避一下我的冥思呢?去尋訪另一個世界,洞中的世界。這是一種不經考慮的動作,我燃著了一截狗尾草,緩緩的爬進洞裡,以前打碎在這兒的泥壺、陶碗,依稀可辨。許多伸出洞壁的樹根,滿佈著悠遊的水樣的汁液,在火光下,幽幽的。空氣潮潮的。我感到嘴角有一陣不自然的抽動,我深深吸了一口氣,向甬道內踏進一步,不久便被包圍在沉沉的黑暗中。

也許,我能發現青潭的另一故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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