筆名:旅人 原刊:〈建中青年〉

春之悲歌

貓 行在鋼琴的鍵上
而音樂家的
髑髏
置在琴的蓋上
未熄的殘星
舐噬著
於是 黑鍵
唱出了負荷的哀鳴
貓 燃亮了
瞳底的綠焰
慘白的鬚
章魚爪似地伸開
Tragedy!
貓說
縱身於夜之迴湖
的弦律中

一、首調

我,曾經偷窺過春。
她是那麼坦誠地向前走去,毫不遲疑與回顧,自信得有如向父母稟明去池塘玩水的孩子。
月光鏤下她肩與腰的曲線,那晶螢線條的彎曲,與擺動的韻律,已如在夜風中甦活。

……她發現我的追蹤了……我在內心呻吟著。每當我的手肘在草礫上的摩娑,暫時中止時。便為自己這種猥賤的姿勢與行為而震怒著,羞赧地發現自己恰似一尾揚著尾巴的,貪婪而骯髒的爬蟲。可是神秘的渴切與衝動,迫使我不停地爬行與追隨。
而春,她卻像是不屑鍼破我底詭秘似的繼續前進。她潔赤的足,輕率地分開草叢,柔滑得有似梭魚穿過紫菜的林。雪白的足踝,偶爾露出於橄欖葉織成的長裙之外,於是妍麗的蒲公英,便謙卑地屈膝,為她塗上鮮艷花蕊的黃色蔻丹。
原野的夜光,輝映在這一片小岡巒上,像是大地溫馨的乳房,將乳汁灑向滿天待哺育的星子。牧草嬋媛的波動,像一群將睡的小羊,悉索是羔子夢寐中的呢喃。
她輕快地走上山巔,張開雙臂,如同奔進萬籟母親的懷抱。如肅穆地摘下束髮的桂冠,置在孤獨而入眠的向日葵項上。於是,長髮像瀑布水瀉似的,披散到她胸前赤裸的起伏上。我突然明白,為什麼她的烏絲要在陽光下隱藏,因為那柔軟黑亮的波浪,會使天下每一個善嫉的女人,眼中噴火。
驟然,她在草坪頂旋轉地起舞,長裙似傘蕈地灑開,她底均勻的小腿,像兩莖雨中乳白的菱肢,在漣漪中迴蕩。裙由緩而急,由急而緩,最後如一輪油生的雲朵,平穩地降伏到大地,她便屈跪在雲朵的中央,雙手捧起了姣好的面頰。
良久,我以為宇宙已然死寂,時光正在反流,沉默的巨齒,緊貼著地面輾壓我,我再次覺得窒息,心跳為無邊的靜謐所掩蓋。我為揭穿隱密前的凝重片刻而舌燥。
下弦月的長袂,攏在她的胛上,部分露出的臉頰,陰冷熒亮,猶如一枚岸邊潔淨的鵝卵石,使人聯想到半尊墟廢中的維納斯。她的削肩,揮漾著凝脂似的清光,又如珍珠光澤的迷濛,一條脊線,自頸項連綿到腰際,蘊涵著一種神秘,創物者的心裁?不可能的陰影?而她圓潤的下肢,則隱藏在一褶褶的裙浪之下了。
她是如此毫無忌諱的在曠野的雩臺上祭獻了自己。
她是在哭泣,抑是在祈禱?哭泣著眾人的遺棄?世人的曲解?祈禱,祈禱天地的主宰者,能施捨她被割宰的心靈,一點兒憐憫?
她捧著一束愛與溫暖的新鮮花朵,來到人類的圈子。俯吻了嬰兒熟睡的眼瞼,成人捏了她的腎部,她又去了。甚至沒有人能讀出她底悠悠笑靨,與盈盈邃的長睫眸光。她的工作,除了被供給冷宮妃子的淒楚,已帶不走些許安慰與讚美。
或許,她是在埋怨吧!埋怨宕失的聖潔與純貞,使我們不再了解春。埋怨文明後的疲勞,使人們已不能再稱頌春。
雲崩處,多少淚痕,怎消得一朝兒乍破?只餘得空聲歎息!
喔!是,是的,她擎起了那朵黃玫瑰,從太陽之谷採來的創世記裡最後一朵玫瑰,陽光替它粉上了美底權威,憂鬱下悲慘的嚴肅。她的雙臂,似朝慵懶起的少婦舒張著,像是向蒼穹獻上一盅聖酒,再次誓願接受春一切的使命,她莊重地吻了每一片花瓣,如同吻了愛人在疆場上,被砍下來的頭顱。
然後,她開始掃視這為了她的犧牲,而苟能翠綠的林野。就像母親無奈何地,望著自己淪落的孩子,挾著一層愛憐。每當她那清澈,而神聖無暇的目光,掠過我藏匿的泥溝時,即像冰涼的利刃刺進我的心房。……她發現我……靈魂,又再啃嚙我理智。她唇邊輕閃過的鄙視,使我的熱血冷降,我聽見溪水的聲音,可是洗濯不淨我好奇的罪惡。
我,趴在這泥溝裏的我,是多麼渺小與醜陋呀!
我的嘴角更深埋進泥土,雙眼因慚悔而死亡般地緊閉。

流星
在東方
擊沉一艘單桅帆
爾後 人們又淡忘了
而 宙斯的恩典
是詩人的字句
在牧羊童口中傳頌

二、二部曲

春,只會一度翩臨幸運兒的枕畔。
昨夜,春便悄然地來到我的床前。
我在夢中睇聽到潮水滾入空谷的沛響,她的艷光使我自睡鄉裏奔回。
我疑惑地凝視著被風歙動的窗簾。
她,秉著一盞長燭,沐浴在一豆微紅的蠟焰裏。風又滅了燭,於是她身軀的半側,便包裹在夜的披風裏了。
她的眼光,卻以燈塔般地凝視著我。像是媒合的新婦,第一次定睛觀察她的丈夫。
我顫巍地翻下床褥,惶恐地問她:
「妳孤獨嗎?」
春的大眼睛,瞋視著我,空白的瞳裏反光,蒙不上絲陰翳。是在衡量我的善良?還是茫然失去了應對的能力?猶如街頭徘徊的鶯燕,永不思慮自己下一步的命運。
而伊體肉的溫香,深深刺激了我嗅覺深腔。
我聽見自己的心房,似小馬騁馳過空寂的石板道。
「你有過傷心的經驗嗎?」她問道。
「傷心?!」我低下頭,細嚼著這個詞彙的意義。
記憶在我的腦海裏艱鉅地運轉著,太久了,我試圖忘卻許多事情。
「嗯,是的……嗯,」我囈語著,
「曾經,……我和我弟弟,走到我鄉的湖濱,然後,……嗯我們砍了一株山茶。……」
「以後呢?」
「我把它種在庭園裏,……可是,它從來沒有開過花。真的,妳明白嗎?沒有,再沒有開過一次花!」
我努力釘住她的巧盼,我企圖使她了解,我甚至用雙手比劃。
山茶離開了生長它的泥土,就再也不開花了。
「還有嗎?」她悽惻的問。
真好,她一定感動了。
「還有?……當然,還有!」我感到自己的腳,又像初次踏上了那冰冷而陌生的月臺。
「在我很小很小的時候,小得還不能流利地寫出自己名字的時候,就被送到了一個異鄉的火車站……身邊擱著一隻手提箱……。」
我側過頭去,我不忍說了!但是我不會流淚,淚水,早已在那段日子,夜間呼喚媽媽流乾了,傾竭了。
幾隻音符倏然侵入我的耳庭,是一曲暮谷思燈,從未離過雙親膝畔的孩子,是永不能從那串沙啞的音階上,撫摸出悲愴的造形的。
「你從來沒有伸出過求助的手嗎?」春說。
「伸過,我又一次一次向自己伸出援手。」
「……我是倔強的,不像山茶般的軟弱。……一直認為,我終會攫取到人們口中傳述的『春天』的。」
「告訴我,你對我曾有過任何奢念嗎?」
伊的唇在笑,她誘使我誠實。
我堅強地望著她。
「不錯,我想剝去妳的衣服。」
她幽幽的嘆息。像失望的落花,在攸園石徑,隨風逝去。
「一點兒糖果,一點兒巧詐。
一點兒金錢,一點兒哄騙。
一把匕首,一柄斧頭。
就可以輕易的得到我。
你不能在我處取得勇敢和自信,更不會披上英雄的征服感,你的鎧甲將只是多餘可笑的武裝。多年了,我只是個保有心靈童貞的神女。」
她突然變得愉快起來。
「好,你對我的要求只是這個嗎?」
她的手指由下垂漸次上移,像蝸牛緩緩攀爬上橄欖的枝蔓,像陽光的啄木鳥,輕輕揭去巫山雨霧的蘇幕。
「喔!不?」
我跪下了。
從她聖潔眼裏的反射,我看見了自己貪婪而卑污的形狀。我,就如此低級的出賣貞操嗎?我的目的,只會像旅鼠一樣的自取靈魂的滅亡。我必須像竹節一般地活著。
「沒有人能淫穢的共享春的。」
我聽見她喟然的尾音,與裙擺一同款款淡失在夜的酒甕裏,飄著一絲醉香。
於是,
春來了,
春又走了。
我在海邊拾到一枚美麗的貝殼,然後又被浪花捲走了。

三、未定的主音

在離開這為我唾棄,而又唾棄了我的繁囂,我知何處可尋覓另一季春天。
我將不再和她作愛,我要攜著她的手,環繞宇宙我傘之下的檳榔,撈捕鄉居獨木橋下的跳蝦。我倆的靈魂會融合在一齊,而無用的軀殼,則棄進雲雨塵埃,我們會踏入永恆的生命。
雖然,我像個葬下妻子後的鰥夫,似乎已然絕望,可是,就像太多堅貞的男人一樣,我相信:
我的書頁裏夾著一片枯瘦的竹葉,可是,並未表示我已失去了一切。起碼,還留給我一枝胡笛,一簇綠色的記憶。
我將帶著那枝胡笛,走向我鄉的山崗上,倚著自然之臂的老榕,盼望著「春」又會從雲藍路蒼蒼處,向我嫣然走來;或者她會從後面蒙住我的眼睛,悄悄地回來了,我就會抱住她的雙手,擁住她的纖腰,一齊滾下山坡。
會的,我知道,在償付了這生老病死的債後,去何處迎娶她,在青青翠柏的山巔,我會的。
多美!又是一種生活的開端。

午夜
唯一的
油燈枯了
還沒
煨死撲燈的蛾
但是

…………
午夜
只留一柱餘煙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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