訪問過來人談大學生活

〈聯合月刊〉

大學聯考放榜了,又是「幾家歡樂幾家愁」的局面,照例,往年這個時節,社會各界總要對落第的考生說幾句安慰與鼓勵的話。但大家往往忽略了三分之一金榜題名的大學「新鮮人」,他們也將面臨很多難題,不少人心中可能也有一團鬱結,需要有人指引、需要幾句警語,甚至需要一句當頭棒喝!

大學只是學問的起點

人們往往把考上大學比做「中進士」,考第一名的就叫做「狀元」,但師大張春教興授指出,這兩者的境界其實截然相反。科舉時代中了進士,表示肯定了他的學業成就;現代社會考上大學,其實只是同意他參加學業的競賽,「成就」還在遙遠的跑道前方,在終點線之前還橫亙著許多高欄,等待跨越、等待闖過,大學生是否能跑得到、跑得過、跑得快,還需要各人不斷的努力。第一個到達起跑點的人,卻不一定能夠領先衝破終點線。

大學新鮮人會遇到什麼問題,該有什麼心理準備,需要什麼忠告呢?歸納起來約有五項:

第一,不要昧於優越感。金榜題名平均只有百分之三十強的機會,被錄取的最後一名,也必需擊敗六萬多名對手,進入大學之後,政府培養一位大學生的開支,每年最高也達十三萬元,平均也要五、六萬元。而與他們年齡相若的青年,或在軍中服役,或在盡納稅義務,因此大學生實在是社會的寵兒,看起來十分優越。

要廣泛涉獵切勿自滿

但新鮮人切不可因此自滿,因為考上大學只表示自己有智育「及格」而已,在現行中等教育制度中,很多人的藝術修養、體能訓練並不充分,尤其是群育方面,考上大學的考生,在中學中常是「被欣賞的人」,但大學中人文薈萃,也要學習去「欣賞別人」,與人建立良好的關係。如果自恃優越,不多涉獵,從此變成一個膚淺而不健全的人;或是自閉在象牙塔中,有朝一日突然又發現自己欠缺才藝,除了讀書處處不如人,又會變成一個極度自悲、人格發展不健全的人。

其次,不要陷於挫折感。根據統計,歷年平均有百分之二十七點六的大學新生其實並沒有報到,就是說近三成的新鮮人,自視甚高,對考上科系並不滿意,他們挫折感實在不下於落第生,這確是個隱伏的嚴重問題!

對這些佔了缺而不想讀的新鮮人,應該聽聽三點勸告:一、「不滿意」有時是因「陌生感」而引起的,譬如說想學醫卻考上海洋生物,想進修中文,卻考上考古人類,心中覺得不情願,其實是搞不清楚「海洋生物」「考古人類」在幹什麼,只要虔心去讀讀看,一窺門徑之後,說不定就會發現趣味,甚至從此鑽研,卓然成家。二、即使讀了以後發現還是志趣不合,大學裡轉系的門限還是相當寬鬆,只要把大一成績讀好,未嘗不可以轉系。三、條條大路通羅馬,譬如想攻讀電機,目前卻考上物理,只要不放棄讀電機的注意力,將來在研究所的階段還可以跳回去,兼有物理的基礎,成就可能更高。

年輕人認為「學非所願」的「願」,往往只是社會的風潮,並不是自己真正的能力與性向所在,還是不要放棄已經掌握的機會,嘗試多認識一些領域比較好。

培養追求與參與的熱情

第三、不要濫用自由。制式的中學教育是「上課讀書、課後輔導、假日不斷做作業」,始終被拘束著,沒有什麼自由。但一個大一新鮮人頂多只廿四個學分,普通的學生,也許會「蹺」百分之十的課,一個「瀟灑」的學生也許只去上少數必需要到課的科目,只是從高中到大學一個暑期的差別,突然多了許多的「自由」。

怎麼處理,或是適應這些自由呢?可以「由你玩四年,也可以泡在圖書館打下學術基礎,也可以參加社團學習處理公共事務,不再有人耳提面命,端看自行把握了。

第四、要適當地宣洩熱情。所謂的「熱情」有三個,第一個是「知識的熱情」,由於中學教育的方針是「聯考取向」,教學方式是對「古典知識」作不斷的「過度學習」。到了大學卻需要自己利用圖書館、找最新的資料。也就是中學教育評鑑的,是對有限知識記憶的程度,而大學卻看重對無限知識的追求的程度。如果沒有知識的熱情,就枉讀大學了。

第二個是「活動與感性的熱情」,大學中社團林林總總,提供新鮮人初次嘗試「參與團體、實現自我」的滋味,同時藉各種交誼活動獲得與異性「牽手」的機會,這些訓練或機會,對十八歲的青年來說,不能不稱為遲來的火種,在內心需要上格外殷切。對這種初次的嘗試不妨有憧憬,但也不必流於幻想,因為這種接觸就像黑板上的粉筆字,要把它寫滿十分艱苦,卻很容易糊里糊塗地抹得乾乾淨淨。這種熱情不必冷藏,但不可虛偽、更不可因為失敗而忿怨。

第三個是「信仰與參與的熱情」,大學新鮮人在以往所學的一些崇高思想,如「民主、自由、法治」,第一次遇到一個看起來似乎可以實踐的園地,因此往往急切地希望他們的信仰在校園中發生力量。

從學習中尋找人生目標

中國典型知識分子的信念:「先天下之憂而憂、後天下之樂而樂」簡言之就是「問世」志趣。儒家心目中知識分子養成的步驟,從「誠意、正心」到「治國、平天下」,最終目標是經世致用。這種執著一直承傳到新式的大學,現在大學生心中常嚮往的一個模糊概念──「北大精神」落實了說,不過就是「問國是」的精神。近年來,台灣的大學中常有「校園民主」的呼聲,也有大學生在政治活動中扮演幕後的角色,也許就是這種參與熱情升高的表現。

不過,由於社會現代化的進步,大學生也應該省悟:有更高的前途可以選擇,有其他的「專業」可以出人頭地,將來的歷史不將僅是一部政治史,甚至可能主要是科技史、文化史。

「參與」是大學的傳統,也是最令新鮮人目眩神搖的口號。我們值得鼓勵、也應該輔導新鮮人多多參與,更必需指出,「參與」有很多的方向、很多的方法。

最後,要在徬徨中找出一條路。新入學的新鮮人,經常不太了解的(或尚未經驗的)是:社會規範是成文與不成文規範的「妥協規範」;社會價值觀是有形與無形的「混合型價值觀」;社會行為模式是直道與曲道的「多孔道溝通」。因而在社會邊陲的大學校園中,新鮮人常用「全部肯定」或「全部否定」解釋世界,他們在扮演的故事中,經常不是「理想的烈士」就是「現實的奴隸」,在心態上格外徬徨,在行為上不知何去何從,對未來缺乏肯定的目標。

一位新聞界的前輩說,大學新鮮人就像戰場上的一個新兵,處處挖散兵坑,又覺得處處不安全,處處挖、處處跑,最後反而沒有攻擊力。最好要固守濠溝,再逐漸構工,形成一個進可攻、退可守的堡壘。這樣才不致於徬徨,才能在畢業後找到一條康莊大道。

「拳頭與酒」真正的涵意

有一年,一位台大的學生,在歡迎新鮮人的文章中送了兩個禮物:拳頭與酒。

拳頭是給新鮮人一個警告,警告金榜題名還不足以欣喜,還要努力、還要衝刺、還要學習在新的賽程上調節呼吸。水酒是給新鮮人賀喜,賀喜新鮮人脫離了很多的禁忌,從此可以追求一點浪漫、一點情趣、以及在更激烈的比賽前暖和身體。

除了對金榜題名的新鮮人幾句忠言、幾許賀喜之外,聯考的過來人以及專家學者們,也願意對落第的考生說幾句話:

今年沒有考取,也許不是能力不佳,只是準備不周,但願再接再厲,明年還有機會。

如果實在覺得自己不適合升學,也可以慎重考慮其他的發展機會,例如學習職業技能,或從實際工作中充實自己,其實,只要了解生活的目標與樂趣,照樣服務社會,照樣可以做出一番大事業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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