從皮蛋與痱子粉的檢驗爭議談起

原刊:聯合報

最近,有兩件民生必需品是否危害人體的問題,發生了很大的爭議,引起廣泛的注意。第一件是消費者文教基金會認為鴛鴦牌皮蛋含鉛過量,而衛生署認為這家皮蛋品質合格;第二件是消費者文教基金會檢驗嬌生痱子粉中有石棉,但是嬌生公司也提出檢驗報告,證明他們的產品並沒有石棉。

那一個報告才可信?關係國民大眾的健康、牽涉消費者對日用品的信任,更影響了廠商的信譽,是一個不能不澄清的問題。

目前,大家以為,不同的檢驗方法是造成結論不同的原因。譬如,在痱子粉的案例中,消費者基金會是用電子顯微鏡檢驗,而嬌生公司是用愛克斯光檢驗。

但事實上,另有兩項概念才應該是幫助我們判斷消費產品是否合格的準則。

第一個概念是品質檢定要同時考慮「消費者風險」以及「生產者風險」。

檢查產品的品質通常是抽檢,而不是每一個產品都檢查的普檢。抽驗的樣品爭,合格與不合格的情況,和全體商品中合格與否的情況,中間一定有一段差距,這差距就是「風險」。

如果我們希望「消費者風險」小,就要把檢查的標準訂得嚴,若是樣品中有相當比例的商品不合格,我們就宣佈所有的商品不合格;但是「消費者風險」小的時候,「生產者風險」就一定會變得很好。

影響「風險」大小有兩個因素,第一個是「抽樣出入」,就是樣品不合格的比例,和全體情形之間可能有一個「出入」,譬如說樣品中有百分之三不合格,但有百分之二的出入,即全體商品的不合格比例在百分之一到百分之五之間。依國外品質管制的習慣,依商品的性格,通常允許「出入」在百分之一至五之間。

第二個因素是「抽樣把握」,就是樣品是否可以代表商品的平均品質,而不會抽到特別好或特別壞的樣品。通常「抽樣把握」也依商品的性格,可在百分之九十九到九十五之間訂定。除非每一個商品都檢驗,否則不會有百分之百的把握。

由此可知,消費品合不合格,應該是一種相對的、比例的、程度上的判斷,而不可能是一種絕對性的判定。

很可惜的是,前述的爭端,雙方都是用一種絕對式的方式宣佈檢驗結果。

消費者文教基金會說,該會秉持的是「有偏則應概全」主義,以及「盡善意警告」主義的立場。譬如在皮蛋檢驗方面,衛生署是把所有皮蛋的樣品通通打碎混合,看看平均含鉛量的程度,結果認為沒有過量。但基金會是一個蛋、一個蛋檢驗,因為基金會認為,人們吃蛋是一個個吃的,不是混合吃的,所以只要有一個蛋的含鉛量過高,就認為這種品牌有問題。

由此可以看出來,在檢驗精神上,基金會守著比較嚴格的「消費者風險」,而衛生署也考慮到「生產者風險」。

消費者基金會的這一種態度,我們認為是充分善意的,是消費者利益為絕對第一優先的。

但是,經濟行為是一種「供需」雙方互動的行為,太高揚了一方的權益,有可能對另一方面產生不公平,也有可能會促使消費者減少消費行為,壓抑經濟活動的熱絡性,對社會發展也有不好的影響。

因為衡量常理,商品很難百分之百完美,只要總商品仍然在合理的安全範圍內,少量的合格外產品還是可以容忍的。譬如說,除非某一個廠牌的皮蛋,百分之五以上的含鉛量都偏高,才會妨害人體健康,否則,一、兩個不理想的蛋,倒不會產生明顯而立即的危害。

其次,我們判斷商品不及格,要仔細考慮「樣品數量」適不適當的概念。

統計學家早已經推算出來,影響「抽樣出入」和「抽樣把握」大小的主要因素,是樣品的數量,樣品的數量不必太多,但是要適當。如何才「適當」呢?許多學者都提供了參考的數據,譬如美國經濟學教授柏士丹( H. Burstein)就有很詳盡的建議,可以參考。

但各個檢驗單位所提出來,檢驗樣品的數量似乎有偏少的傾向,下判斷便可能比較不準確。

另外,還有一些因素可能也會影判斷,譬如,據說嬌生公司痱子粉的原料,分頭來自很多地區,有些地區的原料很純淨,有些地區則可能含有石棉,這種情形,最會造成雙方各取一種樣品,各執一詞相持不下的局面。不過,這種情形,在適量的樣品數下,還是可以辨別其中的因緣來。

綜觀這幾次檢驗消費品的爭議,我們有幾點感觸:

第一,消費者文教基金會的敢作敢言值得欽佩,嚴格的態度值得感謝。但為了鼓勵旺盛的產銷行為,不妨也為「生產者風險」留一隙適當的餘地。

第二,嬌生廠商用另一種檢驗報告來向基金會抗議,這種作風光明正大、十分正確的,這一種實證的態度,表示和消費者站在平等地位、公平交易,是十分可取的。據說,以往有些被基金會宣佈不合格的廠商,用寫黑信、扯後腿、戴黑帽子的方法來向基金會搗蛋,那是一種不負責任、沒有商業道德的作法。

第三,將來任何消費品的檢驗報告,最好能根據樣品數量的多寡是不是適當,樣品所反映合格或不合格的風險是否合理,經多方面的考慮之後,再向消費者報告,那一種產品品質是否合格。這樣的作法,相信會有比較客觀、比較理性、比較不會發生太大的爭議,更不會帶給消費者困惑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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