原題:臺北車禍傳奇

吳惑

〈聯合報〉P. 26, 1980/1/21

我不迷信鬼神,但我尊重天道。

在同一個地點,發生兩次嚴重的車禍,牽涉包括我在內的兩條生命。

我不稱其為靈異,但卻是異緣!

十二月二十五日晚上十一點,我在綠燈時刻穿越光復南路、仁愛路口的斑馬線,一輛汽車無聲地從我左後方衝撞上我,我平飛起來,在短暫的時間內失去知覺。
在一陣劇痛後,我復甦了。帶著酒意、臉色通紅、鬈髮、高大的駕駛先生,把我抱進後車座裡。
他說:「我剛剛看見你倒在路口……,」
我說:「撞我的不就是你嗎?」
他反問我:「你要怎麼樣?」
我說:「請把我送到醫院看一看吧!不知道有沒有內傷或是骨折?如果只是皮肉之傷,大家也就算了。」
我們經過了國泰醫院、仁愛醫院,都沒有停車。
我問:「我們為什麼不進去看?」
他說:「我們去三軍總醫院。」
到了三軍總醫院,車子還是飛馳而過。
我再問:「我們到底去那裡?」
到了汀洲路、同安街口,他說:「我下車打個電話,我們去慶生醫院。」
臺北人大概都知道,慶生醫院是「江湖兄弟」的醫院。很多人也聽說過,有些車禍的駕駛人,如果發現傷者問題很大,就會把傷者「處理」掉,以免「後患」。
我不禁擔心了。

於是,我也決定打個電話報警,備一個案,以免將來大家發生誤會。
過了三十分鐘,警車來了。
駕駛先生迎上前去說:「我們在仁愛路發生一個小車禍……,」
「仁愛路?」警察先生滿面怒容的說,「去那裡管區報案,不關我們的事。」
兩位警察先生立刻回身上車,對於靠牆坐在路邊地上的我,別說走過來問一問,連看都沒有看我一眼。
警車車門還沒有關上,駕駛先生剛才還略帶憂慮的神色馬上一掃而空,他立刻衝到我面前來,大聲三字經出口,揮舞著雙拳,然後一拳重重的打在我頭部上方的電話機上。
他大吼著:「你去告我吧!」
我相信,警察先生對這一幕看得很清楚,也聽得很清楚,可是他們還是掉轉車頭離去了。
我默默的坐在地上,不再說話。

車禍發生五天後,痛覺很快減褪,除了手腕還有挫傷、腿部還有瘀傷外,居然再也沒有其他問題。這兩天晚上,我輾轉難眠。困擾著我的有兩件事:「奇蹟」與「警察」。
我為什麼遇到奇蹟?我被撞飛起來、撞暈過去,為什麼幾乎毫無嚴重傷害?

我記起來,在七年前,就在距離我被撞倒處不到一百公尺的地方,我曾經試圖搶救過一位車禍後被遺棄的青年。當時人來人往,可是,就是沒有人理他。
這則小故事,我曾經寫下來,刊在七十二年八月二十一日的聯合報副刊上。可惜的是,那位青年因為送醫太晚,還是去世了。
難道就在我被撞上的一剎那,有一種冥冥之中的力量護衛著我嗎?在被撞得正著的時候,我有一種起飛的感覺,難道我並不是被撞飛,而是被某種神秘的力量「托住向前飛」,以抵消衝撞的傷害嗎?
世界上真正有奇蹟嗎?

我又想起了警察。長期以來,我對警察很早就有一種好感;長年累月聽到的警察故事,在我潛意識中,警察早已定位成一種救難與正義的象徵。
可是,近四十年來,第一次在真實生活中需要警察;我找到的卻是這樣的警察先生!
我其實記得這兩位警察先生的車號,但是,我實在不願意報告警察單位的長官。
因為,第一、我確實能夠瞭解警察很忙碌、很辛苦,事情又很多。
我更擔心的是,警察的長官只是把當事的警察先生叫來罵一頓,然後被罵的警察先生再懷著一肚子怨氣,在出勤時把脾氣發到別的市民身上去。那就大失我的本意了。
我倒反而希望警政長官能夠敦厚的鼓勵警察先生們一番:警察不是一種職業,而是一種象徵!警察制服是一種榮譽,做警察就是要做一位英雄!
而且,要做英雄,所要付出的實在不多,不過是一聲詢問,以及登記兩個姓名而已。

第二天,我到公司上班,在我們部門晨會的時候,我特地提出車禍的經驗,請大家注意交通安全。不料,居然有一半的同事,表示他的親戚朋友,曾經發生車禍或相關的不幸,而警察沒有能夠及時伸出援手。
最特殊的一位說,他的一位朋友在車禍後昏迷,而警察到達後只是把他當成屍體,用布蓋起來。等到傷者的父母趕到,把布掀開一看,發現還是活著,才趕緊送醫。只是時間拖得太久,終於變成雙腿殘廢。
對於面對惡劣治安環境,更多危險挑戰的警察來說,救不救助傷患,好像只是芝麻綠豆小事,不應該再對警察苛責。

然而,對絕大多數的普通人來說,是否對正義有信仰、對社會有信心,在關鍵時刻往往不是決定於世界偉人、高級領袖,而是決定於警察。我們一生中,可能一次也不會有求於政府首長;可是,很可能像我一樣,終於有一天有求於警察。
我不知道警察先生們是否能夠感受到,自己就是社會有沒有「無力感」的中堅力量。
我們在危急時可以安心依賴的,應該是警察;而不是虛無飄渺的奇蹟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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