訪農莊主人王虹先生

(聯合報1980,1,23

王虹,他的一雙腳曾經踩在東北的高梁桿上,沾著長春新飄的霜雪;也曾跨在大漠的駱駝背脊上,蒙著一層戈壁吹過來的黃沙;也曾穿過中南半島的沼澤,濺上了北越士兵的鮮血。

最後,他走到了陽明山的一處山坳,找到了一坡山地、兩道小溪,他歇腳了。

他從前不停留,並不是他討厭那時腳底下的泥砂;現在他扎根了,只因為他願歸屬於這塊土地上的生活方式,和社會制度。

王虹原是中共雲南昆明軍區後勤部七三二一兵工廠的『大尉』營教導員,兼該廠第九車間總支部書記。六十三年七月參加敵後地下工作,十月五日由我方同志接運離開匪區,十一月廿二日抵達台北,專程參加在廿六日舉行的中國國民黨第一屈五中全會,報告大陸的情況。

這幾年來,他一方面曾在文化學院讀書,一方面在陽明山開闢了一間小農場,養狗和其他的動物。

拜訪王虹,是在個細雨霏霏的上午,繞過山徑、石階、小橋,隔著山澗中濃濃的硫磺煙霧,眺望他的小屋,心中有一種隱隱的感覺:冒死投奔自由的反共義士,追求的其實也不過是最基本的寧靜和安定。

王虹是北平人,一口清脆的京片子,配上一張黑膛臉,自然鬈曲的頭髮,和兩道時而聳起,時而低垂,表情豐富的濃眉。

他先談起自己的身世,他在民國卅三年出生,父親是孤兒,標準的無產階級,父母從前都曾是共黨的派往國民政府內部的潛伏分子。因此,在講究階級畫分的匪區,他有優越的『自來紅』出身條件。

他先後是少年先鋒隊員、共青團員、共產黨員,又參加了待遇優厚的『解放軍』,廿七歲就升任『大尉』(相當國軍的中、少校),可說是一帆風順了。

生活上,他的父母都屬於『高幹』階級,進門有沙發躺,出門有汽車坐,在大陸算是奢華的享受了。

這樣的人,為什麼還要背棄共產黨?

他說,慢性的痛苦,總會劇烈的發作;懷疑的累積,終於會使人幡然醒悟。

第一個問號是在民國四十六、七年間畫下的,那時,共匪『三面紅旗』政策失敗,造成全國性的大饑荒。逃荒的人一多,不免造成凍死、餓死、和自相殘殺,竟還有饑民用人肉來果腹的。

當時他被下放在東北,剛結交了一位初戀的女朋友,她把口糧分給母親,自己找野草吃,結果不幸誤吃了毒草而死了。

王虹傷心欲絕,別人卻告訴他:共產黨是不講感情的,不准難過。

從此他就常自問:『為什麼這種制度會把人活活餓死?為什麼人可以不講感情?』

他後來進軍校,畢業後奉派到新疆的駱駝兵隊服務。地處邊境,常常有居民逃入蘇聯,如果被抓回來,就由他下令槍斃。

蘇聯的生活也不見的好,但當『起碼不會更壞』以及『反正都是一死』的情緒漫延後,還是不斷有人逃。

人殺得愈多,王虹的手愈抖,他對逃民的心理,也逐漸從瞭解、憐憫而有了同感,這時候他開始萌生了離開之意。他感覺隻身不能對抗殘暴的政權,但至少可以不參加殘暴的行列,他形容說:『就像我不能推倒一棟房子,但我可以搬走裏邊一張凳子,也等於給房子一點損壞。』

真正使他痛悔的是『批林批孔』運動,在以往的許多次政治運動中,他都是拔尖的領導分子。可是,他曾有過同情林彪的言行,這次輪到他挨批受鬥了。

他恍然大悟:今天鬥你、明天鬥他,總有一天會鬥到自己的頭上。他開始厭倦不停不休的鬥,他說,人不應該只是政治的工具,人要有自己的生活。

後來他又被派到北越戰場當顧問,然後就近移調到雲南部隊,在那裡和我方敵後人員接上線,終於投奔到了自由祖國。

現在他在陽明山有了自己的房子,自己再挑著磚頭水泥,把山腰開闢出了一小塊平地,放養『大白熊狗』、狼狗、山羊、山雞、蜜蜂……,他說:『我在大陸不會那麼苦幹,因為我再努力,成果也不會是自己的。』

上個月,他結婚了,他摟著他的妻子和大白狗說:『只要有一個地方,能允許我和太太自由的養狗,我們就會在這個地方生活下去。』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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