從科技革命與人文主義的角度思索

原刊<聯合報>

新竹科學工業園區裡的一家電腦公司,最近宣佈首度開發完成個人用「電腦與傳播(C & C)」的初級系統,系統完全完成後,將使人際關係跟著改變,首先變化的將是「合議」的形式,可藉著電腦招開討論或會議,感受將如面談一般真實,不僅可以減除交通跋涉、分身乏術的困擾,同時開幾個會也未嘗不可,再沒有遲到早退的情形。「客廳就是會議室、書房就是辦公室」的日子不遠了,人們節約下來的時間,不論做更有益的事情,或是憩息休閒,兩兩皆宜。

事實上,各個粗具「C & C」功能工具,早已介入了每一所工廠、辦公室,而正在積極發展的「整體數位資訊系統(Integrated digital network)」具有更靈活處理資料的能力,可以同樣傳播聲音、國家、文字,預期將更以侵略性的姿態進入家庭,改變人與人接觸的方式,

C & C」工具越進步,個人的生活起居愈可以改觀。人們可以在家與人通信、獲知世界各地的新聞、接受各及教育,能知天下事的境界。

這一切改變,以「革命」兩字形容當不致為過。這種革命加劇了交換訊息的頻率,拓展了溝通意見的方式,創造了「C & C」的時代。

然而,資訊交流的工具革新了,使用工具者的觀念更應該革新。事實上,「C & C」除了對人類物質層面的影響之外,更深遠的,恐怕還是對人文層面的影響。主張「傳播史觀」的學者認為人類歷史中每出現一種新的傳播方式,譬如語言、文字、印刷、大量印刷、電話電視以及新興科技傳播媒介,都會從本質上深切影響人類生活及文化內涵。

電腦與傳播既成的利益,部分已經為人們所分享;未來的美景,人們也可以想像得到。是否「C & C」帶來的一切,就值得我們同聲讚美呢?如果從前瞻性的立場來看,在「C & C」的霞光下,仍然漂浮著幾片可能帶來風暴的烏雲。在未來,甚至已經來到的危機中,比較明顯的有下列四項:

電腦恐懼症與人文主義精神

資訊工業策進會最近公布一項研究資料,指出當前電腦使用者普遍有「懼怕電腦」的現象,這是造成我國近年電腦發展衰退的主要原因。

「懼怕電腦」似乎並非我國一時一地的現象,在許多國際間暢銷的科幻小說中,敏銳的小說家往往以下一世紀的「電腦帝國」為主題,反映出強烈的恐懼電腦症候群。

在「電腦帝國」中,在唯一的權力中心、主宰世界命運的殿堂裡,高坐的是一部帝王電腦,天上穿梭的是無人太空戰艦,地下巡遊的是孔武的機器人。人類無論在記憶上、體能上、生命力上都遠不如電腦,因此電腦和機器人掠奪了一切的自然資源、霸佔了最佳的生存空間,人類淪為逐水草而居的野人,甚至逐步凋亡滅種。當然,一班人恐懼電腦的想像力,大概還不致於如此深遠。但由於筆者工作和研究的緣故,經常有機會接觸各種電腦專業人員和使用人員,也確實感到在電腦使用者中,「恐懼電腦」的氣氛在日益瀰漫。

恐懼往往源於認知的偏差。使用者對電腦的認知來自專業人員,專業人員或基於追求深入的驅使,在介述電腦知識的時候,容易刻劃複雜,使電腦呈現了一付猙獰的面目。使用者因而心生畏懼。向後退縮,在電腦從業人員和使用者之間形成一道電腦知識的裂痕,也就是所謂的「知溝」。

有些專業人員喜歡把邏輯通暢的問題,用艱澀的方式去解釋,或是把有簡明中文可以表達的觀念,用破碎的外文專有解釋名詞來勾串,把知溝鑿得更難以跨越。這種表現可能是有些從業人員僅從器械的角度觀察器械,沒有考慮到人的問題 ; 是顧及了「表達」知識,而沒有講完如何準確而簡約的「傳達」意見。當然,「傳達意見」也需要訓練與能力,也許他們的這種能力不足 ;甚至是有些人故意要突出本人專技形象,自命高人一等,刻意把具體問題弄得莫測深高,和大眾劃開界線。如是忽略「普通人」的情況,或可綜合慨稱為欠缺一種 :電腦的人文主義精神。

電腦的人文主義,應至少包含以下兩層意義:

第一,要使人眾「敢用」電腦。在電腦的應用上,強調以人為本,突出「使用者取向」,使電腦的存在為服務人,不要讓人以為電腦是來革自己的命,威脅自己改變生活起居的習慣,害怕自己「趕不上時髦」。

其次,要使人眾「能懂」電腦。在電腦知識的傳播上,要避免運用不必要的晦澀概念,要發揚電腦的親和力,顯現它趣味盎然的本來面貌,要主動填滿知溝,不能讓一般的經理階層、各行各頁的菁英人員,都覺得連上補習都搞不懂電腦。

唯有從電腦的人文主義出發,才能指導我們進入充滿福祉的電腦世紀,在人文的電腦世紀裡,「帝國」將是一個不會發稱生的惡夢,人類得到了多功能的電腦僕役,仍然能緊握住自己的命運,我們擁有期望,毋須恐懼。

電腦的人文主義是一種思想、一種認識、一種肯定、一種樂用厚生而不役於物外的信念。我們必須強調是電腦適應人,而非人適應電腦,我們要推廣電腦的普遍知識,不容許電腦認知的鴻溝。在這個時代裡,我們需要科技的頭腦,更迫切需要人文的胸懷。

易得性與疏離感

人們越來越容易獲得外界的知識,然而自己和外界的關係卻越來越疏遠。在「C & C」籠罩下的人,很容易被訓練成「知識豐富,思考力淺薄」的特性。第一的原因是「C & C」所報導的知識往往以量取勝,深度則往往不足。第二個原因是,人們在面對大量訊息時,一種源於本性的能力,往往使他去撿選簡單的、興味的、容易滿足快感的訊息,而放棄需要思考、動腦的、牽連很廣的知識。因此,一個人的眼界也許很廣,但卻經常欠缺思想與信仰的寄託,常有一種浮游之感。

美國許多教育學家研究發現,經常看電視的兒童使用語言很流利,認識圖像也很快,但在應用文字方面卻很困難,面對需要邏輯推理的問題,反應也十分遲鈍。主張「學習理論」的心理學者指出,使用視覺與語言,反映人類初級的智力,而書寫與思考,則需要更深一層次的智力,如果兒童在學習的基礎階段,濫於粗淺的學習方式,很容易囿於、沉迷於、甚至滯留於初級智力的階段,會阻礙未來智慧的發展。這些討論也很能佐證「易得的資訊」很可能跟隨著不良的後果。另外,人們藉著「C & C」很容易認識更多人、更多的民族、更多世界上其他的角落,但人們往往是在家庭或其他有限的空間內獲知這一切,他很可能反而減少了出門與人真正親身地接觸,更遑論與人剪燭西窗、抵膝談幾句體己話了。因此,群己關係在數量層面上好像擴大了,但在感情方面反而窄化、疏離了。

自由的資訊與平衡的資訊

在過去多年,傳播或社會學者常常引以為譽的,是「C & C」大致實現了「資訊自由」的理想,由於電腦與傳播強大的威力與無孔不入的特性,使得任何政府與其他機構很難完全管制或控制資訊,對促進民主政治自由思想和多元化的社會有很大幫助。

「聯合國教育科學文化組織」曾經委託國際知名學者馬克布萊德組成一個委員會,評估全世界各國的傳統現況,便提出了一個警告:「我們有了自由的資訊,卻沒有不衡的資訊」。我們所有的「資訊自由」是握有「C & C」工具者「報導任何資訊的自由」,卻不是一般人「聆聽各種資訊的自由」。尤其對第三世界的人們而言,他們雖需要「自由」卻更迫切需要「平衡」。電腦與傳播工具所報導的訊息中,除了敏感的政治問題之外,更多隱含的是會影響態度的、生活方式的、是非好惡的價值觀問題,很容易使不同的地區逐漸類化成一種文化,失去地方與民族的特性,今日台北的城市風貌就是個顯著的例子。傳播怪傑麥克魯漢曾經預測未來世界會變成一個體巨而神微的「電視村」也就是這個意思。

如何防止多元的傳播工具卻造成一元的人類文化,是一個值得我們預警的論題。

科技與財富溝、會縮小還是擴大

無可諱言的,已開發國家與第三世界之間存在著「科技與財富溝」,「C & C」革命浪潮沖刷之處,這個溝距是縮小了,還是擴大了呢?印度學者辛哈( R . Sinha)以印度本土經驗指出,前途似乎相當悲觀。

電腦與傳播發展的基礎是科技,科技是靠智慧、經驗、人才累積而成的,其中又以人才為本。但若以科技先進國家為中心,相對的落後國家就處於邊陲,邊陲國家的人才卻有向中心集中的趨勢,此即所謂的「附庸論」(Dependency theory)。國內社會學者葉啟政以台灣經驗解釋這個現象,因為先進國家並不打算為落後國家的需要陪樣人才,而或後國家到先進國家遊學的人才回國無法找到施展手足的地方,因此中心國家與邊陲國家間的科技差距會越來越大,精密尖端的「 C & C」工具將始終掌握在少數先進國家手中。

另外,傳播工具與創造財富的活動密切相關,「未來學」學者有一句名言:「誰掌握資訊,誰就擁有財富」如果從經濟的角度看電子傳播,則它有幾項特質 :

第一,自然界的資源是有限的,以電信頻道而言,便有一定極限,最後一定會發生分配問題;第二,電考與傳播事業的設備很複雜,投資額很龐大,利潤回收期間很長,沒有基礎的團體很難大規模插足這項事業。第三,「C & C」一但壟斷了某一個地區之後,很難由純粹自然的市場法則產生競爭者。

因此,身處在一個第三世界、邊陲社會、開發中國家的我們,在享受「C & C」的各種利益時,到底是毫無疑惑一致的欣喜呢?還是隱懷著另一種憂慮呢?

電腦與傳播革命是一股方興未艾的洪流,如果善於導引,可以滋潤大地;如果不能節制,說不定也會氾濫成災。人類創造了科技,有如創造了龍,也要有把握馴服龍、使役龍,不能夠倒過來受到龍的凌虐!

電腦與傳播對人類物質方面的革命,有目共睹;它對人類文化方面的影響,尚待深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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