原刊〈聯合報〉

資訊是當代的寵兒。資訊名詞,是時髦的話題;資訊技術,是主導的科技;資訊工具,介入了每一所工廠、辦公室,而正在積極發展的「整體數位資訊系統( Integrated digital network)」具有更靈活處理資料的能力,可以同時傳播聲音、圖像、文字,預期將更以侵略性的姿態進入家庭,改變人與人接觸的方式。

資訊交流工具愈進步,個人的生活起居愈可以改觀。人們可以在家與人通信、獲知世界各地的新聞、接受名級教育,也可以享受各種聲光娛樂,真正達到秀才不出門,能知天下事的境界。

同時,美國夏威夷大學教授戴特( J.A.Dator)指出,資訊工具將使人際關係也跟著改變,首先變化的將是「合議」的形式,藉著電腦召開的討論或會議,感受將如面談一樣真實,同時可以減除交通跋涉、分身乏術的困擾,同時開幾個會也未嘗不可,再沒有遲到早退的情形。「客廳就是會議室,書房就是辦公室」的日子不遠了,人們節約下來的時間,不論做更有益的事情,或是憩息休閒,兩兩皆宜。

這一切改變,以「革命」兩字形容當不致為過。這種革命加劇了交換訊息的頻率,拓展了溝通意見的方式,創造了「電子傳播」的時代。

然而,資訊交流的工具革新了,使用工具者的觀念更應該革新。事實上,「電子傳播革命」除了對人類物質層面的影響之外,更深遠的,恐怕還是對文化層面的影響。

主張「傳播史觀」的學者認為人類歷史中每出現一種新的傳播方式,譬如語言、文字、印刷、大量印刷、電子傳播,都會從本質上深切影響人類的生活及文化內涵。

●電子傳播工具既成的利益,已經為人們所分享;未來的美景,人們也可以想像得到。是否這種電子傳播帶來的一切,就值得我們同聲讚美呢?

如果從前瞻性的立場來看,在電子傳播與網路虛擬世界的霞光之下,仍然飄浮著幾片可能帶來風暴的烏雲。在未來-甚至已經到來的危機中,比較明顯的有三項:

-易得性與疏離感。

人們越來越容易獲得外界知識,然而自己和外界的關係卻越來越疏遠。在電子傳播籠罩下的人,很容易被訓練成「知識豐富,思考力淺薄」的特性。第一個原因是電子傳播所報導的知識往往以量取勝,深度則往往不足。第二個原因是,人們在面對大量訊息時,一種源於本性的驅力,往往使他去揀選簡單的、興味的、容易滿足的訊息,而放棄需要思考的、動腦的、牽連很廣的知識。因此,一個人的眼界也許很廣,但卻經常欠缺思想與信仰的寄託,常有一種俘游之感。

美國許多教育學家研究發現,經常看電視的兒童使用語言很流利,認識圖像也很快,但在應用文字方面卻很困難,面對需要邏輯推理的問題,反應也十分遲鈍。主張「學習理論」的心理學者指出,使用視覺與語言,反映人類初級的智力,而書寫與思考,則需要更深一層次的智力,如果兒童在學習的基礎階段,濫於粗淺的學習方式,很容易囿於、沉迷於,甚至滯留於初級智力的階段,會阻礙未來智慧的發展。這些討論也很能佐證「易得的資訊」很可能跟隨著不良的後果。

另外,人們藉著電子傳播工具很容易認識更多人、更多的民族、更多世界上其他的角落,但人們往往是在家庭或其他有限的空間內獲知這一切,他很可能反而減少了出門與人真正親身地接觸,更遑論與人剪燭西窗,促膝談幾句體己話了。因此,群己關係在數量層面上好像擴大了,但在感情方面反而窄化了、疏離了。

-自由的資訊與平衡的資訊。

在過去多年,傳播或社會學者常常引以為譽的,是電子傳播大致實現了「資訊自由」的理想;由於電子傳播強大的威力與無孔不入的特性,使得任何政府與其他機構很難完全管制或控制資訊,對促進民主政治、自由思想和多元化的社會有很大幫助。

但不久前,「聯合國教育科學文化組織」委託國際知名學者馬克布萊德組成一個委員會,評估佔全世界各國的傳播現況,卻提出了一個警告:「我們有了自由的資訊,卻沒有平衡的資訊」。我們所有的「資訊自由」是握有電子傳播工具者「報導任何資訊的自由」,他們雖需要「自由」。尤其第三世界的人們而言,卻更迫切需要「平衡」。

電子傳播工具所報導的訊息中,除了敏感的政治問題之外,更多隱涵的是會影響態度的、生活方式的、是非好惡的價值觀問題,很容易使不同的地區逐漸類化成一種文化,失去地方與民族的特性,今日台北的城市風貌就是個顯著的例子。傳播怪傑麥克魯漢曾經預測未來世界會變成一個體巨而神微的「電視材」,也就是這個意思。

如何防止多元的傳播工具卻造成一元的人類文化,是一個值得我們預警的論題!

-科技與財富溝,會縮小還是擴大?

無可諱言的,已開發國家與第三世界之間存在著「科技與財富溝」。電子傳播革命浪潮沖刷之處,這個溝距是縮小了,還是擴大了呢?印度學者辛哈( R.Sinha)以印度本土經驗指出,前途似乎相當地悲觀。

電子傳播發展的基礎是科技,科技是靠智慧、經驗、人才累積而成的,其中又以人才為本。但若以科技先進國家為中心,相對的落後國家就處於邊陲,邊陲國家的人才卻有向中心集中的趨勢。國內社會學者葉啟政以台灣經驗解釋這個現象,因為先進國家並不打算為落後國家的需要培養人才,而落後國家到先進國家遊學的人才回國又無法找到施展手足的地方,因此中心國家與邊陲國家間的科技差距會愈拉愈大,精密尖端的電子傳播工具將始終掌握在少數先進國家手中。

另外,傳播工具與創造財富的活動密切相關:「未來學」學者有一句名言:「誰掌握資訊,誰就擁有財富。」如果從經濟的角度看電子傳播,則它有幾項特質:

第一,電子傳播的資源是有限的,以電子頻道而言,便有一定的極限,最後一定會發生分配的問題:第二,電子傳播事業的設備很複雜,投資額很龐大,利潤回收期間很長,沒有基礎的團體很難大規模插足這項事業;第三,電子傳播一旦壟斷了某一個地區之後,很難由純粹自然的市場法則產生競爭者。

因此,身處在一個第三世界、邊陲社會、開發中國家的我們,在享受電子傳播的各種利益時,到底是毫無疑惑一致的欣喜呢?還是隱懷著另一種憂慮呢?

●電子傳播革命是一股方興未艾的洪流,如果善於引導,可以滋潤大地;如果不能節制,說不定也會氾濫成災。人類創造了科技,有如創造了本來只存在想像之中具有魔力的龍,但是人類創造了龍,是否一定能馴服龍、使役龍,還是可能倒過來受到龍的凌虐呢?

電子傳播對人類物質方面的優點,有目共睹;它對人類文化方面的影響,尚待深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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