與對包青天式司法的嚮往

社會上常有「徒法不足以自行」的呼聲。我們有不少精研西方法律理論的學者,政府經過與學者層層諮商,通過立法機關審議而後頒訂的法律,仍然常常發生法律是法律,行為是行為,執法沒有效果的情形,這是為什麼呢?

「法律是社會習慣的延長」也許是上述現象的主要解釋之一。西方法律理論固然有其自身嚴謹的邏輯,但如果和中國的習俗不和,民眾心理上自然會發生忽視或排斥的情況,這樣的法律當然就行不通。所以應該先上溯研究中國傳統觀念中,有沒有和現代法律觀念不同的地方,如果有,就必需先打通上游的觀念,下游的法律才容易推行。

從中國的文獻裡和社會風氣中,似乎可以感到中國的人民和法律有很強的疏離感,這種疏離感也許源於中國傳統的「法治」觀念,指的是「用法來治」,法的形成是「上面規定」的,法的目標是「管理下面」的,這種觀念和現代化的法治觀念不同,現代化的法治觀念,指的是「根據法以分辨權利義務」,法的形成是「互相約定」的,法的目標則以「保障相互權益」為主。在中國傳統法治觀念下的人民,很難感受到自己有參與立法的地位,不覺得法是對自己有利的,只直覺認為法律是一種限制自己行為、懲罰自己的官方工具,自然希望儘可能迴避法律,對法律產生了疏離感。

這種觀念也可能和中國法律制度中,根深蒂固的「外儒內法」思想傳統有關。我們知道打著「儒家」招牌的政客,到漢代才正式登上政治舞台,當時劉邦初做皇帝,和他一起打天下的部屬多是草莽粗人,和他平起平坐、粗魯不文,儒生叔孫通就提議由他召集儒家弟子「共起朝儀」,訂定君臣之分,讓劉邦嘗到當皇帝的癮興,叔孫通也才得到進用。但叔孫通只是討皇帝歡心而已,並不求發揮儒家的政治思想,所以朱子批評他立的「只是秦人尊君卑臣之法」。

後來第一個當丞相的儒者公孫弘,班固說他「以經術潤飾吏事,天子器之」就是以儒家的華美理論,粉飾法家的殘酷思想,贏得皇帝的喜悅。連具有大思想家身份的董仲舒也寫了一部「春秋斷獄」,把儒家經典解釋法家化。這種思想不僅流為時尚,更形成傳統,戴震說「酷吏以法殺人,後儒以理殺人」所謂「後儒」就是真正站上過政治舞台「外儒內法」的政客,而真正的儒家卻如朱子所說「堯、舜、三王、周公、孔子所行之道,未嘗一日得行於天地之間也。」

那麼「外儒內法」的「法」是什麼呢?也許可以分成三個層次來看,首先是確立申不害主張的「以名責實、尊君臣卑、崇上抑下」就是確立天生不平等主義,嚴格更分君、臣、民等社會階級;其次是實現商鞅提倡的「聖人之為國也,壹賞、壹刑、壹教」就是藉苛虐的法律實現一元化統治,所謂的法律則不過是「聖人」--皇帝、高階級者的私人好惡而已;最後則是使用嚴刑峻法推廣法家四大政策:韓非說的「急耕田墾革以厚民產;修刑禁罰以為禁邪;徵賦錢粟以實倉庫、且以救飢饉備軍旅;併力疾鬥所以禽虜也」也就是「強迫生產、加重刑罰、重課賦稅、尚武好鬥以備對外侵略」在法律枷鎖的控制下,視人民為生產工具及炮灰,搜刮民脂民膏,發揚軍國主義,滿是皇帝一己對外征掠侵伐的野心。

在這種法西斯軍國主義國家中,司法的狀況正如韓非說的「明主之國,無書簡之文,以法為教;無先王之語,以吏為師」司法的程序只是上面司令、下面承命,法律的內容就是人治,沒有「書簡、先王之語」,也就是沒有客觀而具權威性的法典,法律只是「明主、胥吏」的喜怒好惡,喜怒是情緒的、易變的、無常的、因時因地不同的,更糟糕的是,在這種一元化統治的社會中,司法的結果常是不可申辯的、不可制衡的。在這種法律氣氛下的社會,人民如何可以有所造從?如何能對法律有信仰之感?

而在「外儒內法」的傳統中,中國產生了一種獨特的、明顯的對「青天式司法」的嚮往。因為傳統的法治就是人治,人民只好嚮往一個公正不阿、能通鬼神的青天大人來斷獄。在俗文學中,這種嚮往格外突出,在燴炙人口的包公案、竇娥冤…等故事中,不論形式是戲曲、小說、雜記,凡談到民刑訟案中得以平反冤獄的,都少不了依靠一位青天大人。這類青天大人多半有四個特色:清廉、頑固、好酷刑戕殺、愛鬼神顯靈偵破隱情。

靠青天,不靠合理司法程序、科學辦案方法破案,已屬不當,更可悲的是,歷史上的青天已經很少,而人民推崇備至的青天式辦案方法,從現代化的角度看起來,竟屬不健康之極!司法官性格頑固,已經很不妥;濫刑好殺,像包公動不動喚士卒侍候鍘刀鍘人,幾近草菅人命;而根據鬼神指導辦案,更是宣揚迷信,荒天下之大稽。即使是清廉,雖與司法公正有關,但清廉常常淪為酷吏的藉口,所以老殘曾經有清官之惡於貪官之嘆。

不健康的司法觀念源於不健全的法律思想、法律制度,如何找出我國法律思想傳統中的積弊沉痾,以便於今人在觀念上救濟診療,待於有心人進一步努力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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