後記:搬錢的黑色喜劇

2006年紅衫軍倒扁期間,我看到自由時報刊登大陸民運人士曹長青先生『「倒扁」就是倒臺灣的民主制度』的評論廣告,便寫下了以下的感言,並去函曹先生。我這麼作的原因是:

1.多事與愛惜

曹先生以個人之力對抗共產黨,可見是追求理想的人。但我也注意到,由於人類天性、外界壓力,對「中道」的堅持不易,人對「客觀、相對理念」的追求或反對,很容易漸漸混淆成對「主觀、絕對實體」的追求或反對。所以希望主動與曹先生互勉,避免這樣的後果。

2.知識的探索

我對人類行為的學習,慢慢領悟歸結到,人類行為的基礎因素,就是人類的取用模式 (Adoption Model),如果能夠辨別其中的科學關係,就有可能解釋、預測人類的行為。甚至可能更明確的分析人類的「偶然、或然、與必然」。且可能包括對個體的解釋,如曹先生為何有如此看法;以及對整體的預測,如倒扁運動本身的方向。

3.歷史的解釋

就我所知的極大型人民運動,「紅衫軍倒扁運動」是國際上、歷史上,唯一真正和平的、幾乎完全沒有人身、財產損失的孤例。這個絕無僅有的個案,看起來是「偶然」,但從 Adoption Model 分析,其實有更多的或然、與必然。我希望未來能再詳細、並盡可能口語化的為大家說明。(我現在自己對 Adoption Model 的瞭解,還是抽像數理化的,也許自己的學力還不夠,不知如何協助他人快速瞭解。)

回首當時,最具「黑色喜劇」感的,就是當50萬人,正坐在總統府前,高歌抗議陳總統的「1千萬國務機要費」疑案;同一時間,陳總統或夫人卻差遣人在國泰世華銀行的保險室中,「悄悄的搬運7億4千萬元現款」。如果是在銀幕上,以分割畫面並排放映,實在有震憾力!

如果,我在幻想,國泰世華的老闆蔡鎮宇,基於電影上才會出現的「良心發現」,偷偷的舉報了「搬錢」的行動。當2位特使、戴著太陽眼鏡、頂著假髮、推著大行李箱、走出銀行大門的時候,卻猛然發現:有50萬雙沉默的眼睛,靜靜的圍住他們…。那又是一種何等景像?

不過,這種「偶然」的假設,違背 Adoption Model 中更主要的「或然、與必然」,所以既「沒有」,也「不會」發生。

而我在當年寫那篇文章,有一項基於 Adoption Model 的預測,是後來果然發生的:最後只剩施(明德)先生一個人孤伶伶的坐到2008!


函曹長青先生

曹先生:您好!

去年我在美國喬治亞理工學院擔任客座,經好朋友介紹拜讀了您的網站,感到十分欽佩,曾經想要向您去函致意。但當時沒有議題,又恐您日理萬機,故未便打擾。

我是臺灣的老黨外,最早學運的外圍分子。(請參見:http://tx.liberal.ntu.edu.tw/TxFB/Essay/政治大學/I憶杜鵑花學運.htm)所以我有許多好朋友,目前仍活躍於民進黨中,才經由他們知道您。
我也曾基於專業,在中國時報與其他廣播媒體上,為陳水扁總統可能遭受到不正確的指控,公開辯護。(請參見:http://tx.liberal.ntu.edu.tw/TxFB/MoreAboutTX/中時電子報-焦點新聞-吳統雄:斷定作票結論 非常危險.htm)。

看到您今天的評論廣告,我有一些感想如後。恕我直言,希望文中不致冒犯您。
我在美國主持的研究是「Adoption Model」,就是「人類的抉擇行為」,我們發現人類的本性大部分是不講究事實與證據的,但講究事實與證據的少部分,卻是促使人類成為萬物之靈的關鍵。所以,我也期待您的回應。

如果您願意參考我的意見,重新審視這個問題,我十分感激。
如果您發現我的錯誤,願意加以指正,我也欣然接受。
如果您能在這2天內回應,我會將其投往媒體一併刊出,我相信會比您以廣告方式刊出意見,更能收到集思廣益的效果。

如果您還擔心我的立場,我在媒體刊出的文章,請參見:
http://tx.liberal.ntu.edu.tw/publication.htm

吳統雄 敬上(世新大學資管系副教授)

曹先生後來有回短信,因係私函,未經同意不便公布。大意是該廣告是他人付費刊登,非出自他。


「倒扁」就是倒臺灣的民主制度?

大陸民運人士曹長青先生『「倒扁」就是倒臺灣的民主制度』的評論廣告,可能是基於美國經驗,「挺扁」理論的集大成之作。

我的研究是「Adoption Model」,就是「人類的抉擇行為」,我們發現人類的本性大部分是不講究事實與證據的,但講究事實與證據的少部分,卻是促使人類成為萬物之靈的關鍵。同時,人類在充滿熱情的時候,更容易選擇性尋找與解釋訊息。我非常憂慮,曹先生是否也傳達了許多不符事實的訊息,而令我產生了三項疑問:

一、「倒扁」﹦倒臺灣的民主制度嗎?
二、陳總統所牽涉的法律問題,或許不需要被「倒」,但是否要因應?何時因應?
三、施明德先生等人的靜坐活動有何違反民主制度之處?

看完曹先生的全文,我理解曹先生的主張似乎是『「倒扁的方法」不要傷害臺灣的民主制度』,但不知為什麼標題變成了完全不同的訴求。
如果是「倒扁的方法」不要淪為革命,包括我在內,可能有不少人深有同感。
但曹先生的標題變成「扁即臺灣」「朕即國家」,雖然符合當前挺扁的主流訴求,這種封建意識,卻可能是對民主制度最深遠的傷害。

民主國家的領導人,當然可以「倒」。曹先生的文章也充分說明這一點。
民主國家領導人的下臺,自有「司法程序」,但也可以自請下臺。
曹先生引證的尼克森總統,並「沒有司法結論」判決他有罪,也「沒有走完司法程序」,但事實上,他下臺了。
最近的例子,美國國會多數黨領袖湯德雷,因「對下屬犯罪知情」,也在「沒有司法結論」判決他有罪之前自動下臺了。(湯德雷當初還是以青年改革派之姿崛起)
尼克森總統的下臺,並沒有傷害美國的民主制度,反而有不少人認為深化了民主制度,警惕領導人不致過於濫權。
所以是否曹先生完整的意思是:「罷免總統,應訴諸法律;總統如願自動負責,亦應肯定」?

曹先生文章中提到「陳水扁要為道德操守負責,這是最不構成罷免總統的理由。」我不無同感。
但很多人憂心的應是陳總統的法律問題,除了他下屬的犯罪事實外,牽涉到陳總統本人,且經他本人多次親口、或行為證實的至少有二項:「報他人發票」和「隱匿財產(珠寶)來源」(本項在美國,可能已形成曹先生所說的「阻礙司法重罪」,但在臺灣還沒有一致法律見解,故暫不推論為阻礙司法)。
犯罪的情節有輕重,當事人的回應也會有不同。曹先生提到的兩位美國總統,尼克森選擇「沒有走完司法程序」而下臺。柯林頓選擇「走完司法程序」不下臺。

尼克森不「走完司法程序」的重大背景是,有同黨議員質問他:「是否知情?何時知情?」黨內有部分議員以此明確的標準檢視他的行為,使得他無法獲得全黨的支持,便無法以黨籍的意識型態壓制司法行動,所以不得不自動下臺。
陳總統不但知情,甚至主導報銷他人發票。而在罷免投票時,以黨紀約束全體黨籍議員不得進場投票。所以,美國和臺灣的民主制度,至少在「容許個人是非判斷」的程度上,是還有不同的。我們要鼓勵那一種呢?

柯林頓雖然沒有選擇下臺,但在「走完司法程序」前後(包括後來出書),多次向人民道歉,並自責自己的愚蠢。
陳總統雖然一再強調報他人發票的「善良動機」,但從來沒有對此「錯誤行為」提出回應。總統不是普通人,動見觀瞻,以後他人報假帳,怎麼辦呢?
同時,當前「隱匿財產來源」的罪刑較輕,陳總統似乎選擇未來罰鍰了事,寧可留下謎團、衍生猜疑、甚至為了他而將來修法加重刑罰,這是身為總統的最佳選擇嗎?

曹先生說得好,柯林頓其實犯的是道德問題,用其他的法律來調查他,嚴格來說,就是一種道德的懲戒,所以最後並不上刑。如果柯林頓真正犯的是法律問題,他走得完司法程序嗎?
也許有人立刻又要回到「還沒有司法結論」的爭論。正如曹先生舉的例子,已告訴我們,總統不須要等到「有司法結論」才做回應。
當然,說陳總統沒有回應也未盡公平。他近日似乎積極另闢戰場,升高憲政上難解的衝突,應該也是一種回應。但這是以人民福祉為優先的回應嗎?
對於陳總統所牽涉的法律問題,可以主張不必下臺,但曹先生是否建議還是需要因應?如何因應?何時因應呢?

曹先生文章中最令人困惑的一句,就是「煽動群眾…不僅荒唐…而且直接挑戰民主體制。」
如果把「煽動群眾」一詞改為中性的「人民集會遊行」,整句話的敘述應該是截然相反的:「保障人民集會遊行,是民主體制最基本的信念。」
(「煽動群眾」似乎也給人一種出自共產黨、老國民黨等反民主者的口吻。)
民主國家「人民集會遊行」不僅是家常便飯、訴求毫無限制,已經不需要舉例了。曹先生文中提到:「尼克森…沒有全國性打倒運動。」更與史實有巨大差異。
尼克森任內發生了美國歷史上最大的學潮與全國性的示威運動,1970年5月9日,更有15萬人(大多數是學生)包圍白宮,尼克森被配重機槍的重軍保護在內,並以巴士繞成一條車龍隔開群眾。這場示威導致國會通過限制總統權限的法案,以及日後尼克森的自動下臺。(其中因果關係當然很複雜,請參見:http://www.alancanfora.com/

相對於美國的示威沒有什麼法案限制,臺灣施先生等人的靜坐活動,到現在為止,一直都遵守臺灣獨特相關法律的規範。
客觀的來說,我真希望曹先生來臺北看一下(注),施先生等人的靜坐活動,可能是全球歷史上絕無僅有的、有秩序的、和平的示威。曹先生能想像一個超大群眾,在午夜作遠距離、大規模移動,竟然能做到幾乎無聲無息嗎?
也許是距離因素,曹先生誤解了施先生等人的訴求其實是「陳總統自動下臺」,而不是「罷免」。靜坐也不會產生罷免功能。
「罷免」是在議場內進行,而且已經舉行過了,也失敗了,所以陳總統現在也繼續安然在位。
臺灣的「場內場外」都按照民主制度的最高理想進行,比較其他新興民主國家的經驗,臺灣人民的表現實在了不起。他們的靜坐活動實在是為民主制度,立下了難得的優良典範。

這場靜坐的前景是什麼呢?如果沒有其他的人為製造衝突,如果陳總統選擇走完程序、如果民進黨繼續以「勤王」手段鞏固領導中心,可以想見,群眾動力再而衰、三而竭,最後也許只剩施先生一個人孤伶伶的坐到2008。那也是他個人的選擇,現在有什麼必要動員打擊他、醜化他呢?

我們唯一憂慮的,是有其他的人為製造衝突,把本來和平的行動往革命的路途上驅趕。我們注意到,當家的反而在動員反制,而且在反制的場子中屢屢發生暴力事件;執政者經由行政技術給予為難,如占借場地不使用;當權者將「中國豬」的標語、挑撥兩岸情仇的口號大量運用,我們深感惋惜。
雖然我們預測靜坐即使受到反制,走向革命的可能性還是不高,但如果原來對當權者是否清廉的檢視,最後被政治人物的利益,扭曲為「虛擬族群」(因為並無真實族群的差異,靜坐群眾並非僅所謂「外省人」)的撕裂,我們深為兩邊人民悲哀!

註:我後來才知道,在紅衫軍運動期間,曹先生其實曾經停留臺北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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